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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木的餐桌上裹着一层油腻腻的光，刘坚吃完饭把饭盒一推：“老婆子，那些衣服你啥时候洗啊？我都要没衣服换了？”
郭红英气闷地道：“洗什么洗，你见谁家老人还要洗衣服的，咱俩一个儿媳妇加一个孙媳妇，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太婆动手么？你去打个电话，不管哪一个，叫一个回来把这些衣服洗了吧！十天换了三身衣服，没得穿是活该。”
刘坚瞪着眼睛道：“这么热的天，我没一天换一身就不错了。那两个懒货我是不指望了，总不能特地跑到城里让她们过来洗衣服吧，我看不如让刚子来洗吧。听说军人做家务可利索了，那被子都能叠得跟豆腐块儿似的方正。”
“连人都看不见，我有啥办法？”郭红英有些泄气。
这部队里吃喝倒是不愁，虽说吃的是大锅菜，但是每天都有荦腥，食堂师傅的手艺也不错。据说刚子多交了两份饭钱，他们去打饭都挺顺利的。可问题是，家务活儿没人干啊。
他们两这十天囤的衣服堆在卫生间里都有味道了。她跟人哭诉了好几天，没人照顾。本以为这话怎么也会传到刘刚耳朵里，到时候他碍着面子也得回来帮他们把活干了，可哪知这么些天竟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一打听，好么，刘刚被营长安排出差去了。
当兵的有什么差好出的，真是气死他们了。
其实，部队里不少女人听了她的哭诉都挺同情他们的，有个把热心的还曾想过帮他们干点活。结果都被自家男人警告了，刘刚跟何建军可是屠营长最爱的两个兵，1371部队里，泰半人的升迁跟考核可都握在这两人手里。这两个老人明显跟刘连长不和，他们冒冒然地赶着出头，把人得罪了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了。
所以，郭红英哪怕哭诉得再欢，也是没人敢搭理他们的。听听就过，过了耳朵也没过心。
而且谁也不是傻子，听得多了，大家伙也就觉出不对来了。你说这两位虽说是老人家，可都才六十多岁，瞧着身子骨硬朗得很。部队里食堂管饭，都不用他们自己动手。就两个老人能有多少家务活啊，就这还敢嚷嚷着要儿媳妇和孙媳妇伺候？
伺候啥？真拿自己当老太爷和老祖宗了不成？
于是，越发没人理会他俩了。
不过这些，郭红英和刘坚是感受不到的，或者感受到了，他们也不太在意。
刘坚拿烟袋敲了敲桌子：”老婆子，你别闹腾了，指望他们来伺候咱估计是不可能，你还是乖乖去把衣服洗了吧，真是的，以前在儿子家里，你不也这么洗过来的么？高洁可没有帮你洗过一件衣服啊。”
“那能一样么，高洁不但供家里吃喝，每月还给我零花钱呢。你说当年傅春萍还是咱媳妇的时候，虽然吃得差点儿，但是日子舒坦啊，家务活全不用沾，还能任打任骂。哎，这世上咋就没有两全齐美的事儿呢？”
“懒死你得了，除了洗咱俩的衣服你还做过啥家务啊？”刘坚翻了个白眼，话锋一转道：“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呆下去，虽然有吃有喝，但这鬼地方可太
偏了，连想吃点水果点心都弄不到。就那几餐饭，能管上啥啊？”
郭红英眼睛一亮：“要不我们上城里找傅春萍去吧，硬住进她家里，就不信她能把咱赶出来。”
“那女人现在儿子出息了，还真不一定就能干出什么来，咱别在这上头惹她了。我算了算，只要每个月拿的钱够多，回乡下咱过自己肯定会更舒服一点儿。”
“自己过？那家务谁干？”郭红英最怕的就是干活了，自家老头子就是个懒到没边儿的，嫁给他这么多年，愣是连个碗都没帮忙洗过。
刘坚气急：“不就是做个饭，洗两件衣裳吗？能有多困难啊？”
“哼，你觉得不困难那你做啊？”
“谁家是男人做家务的？”刘坚抬起烟斗做势要敲她。
郭红英双手往腰间，梗着脖子道：“你打，你打啊。别家男人做不做家务我不知道，但别家男人肯定都能生儿子。要不是你不能生，我现在早就儿孙满堂了，还能没人帮老娘洗衣服？”
刘坚听到这个，脚步晃了几晃，底气一下泄了个精光，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。
不能生是他永远的痛，要不当年也不能去把刘青山捡回来。说起来，刘青山虽然没什么出息，但对他们也算是没得说了，娶的两个媳妇，一个能干听话，一个有钱，他们也算是过了几十年的好日子，可哪里想到，他这么快就去了呢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，虽然不是亲生的，不见得有多伤心，可这后半辈子没了依靠却是事实。
刘坚默默地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。
郭红英见老头子流了泪，也有些不落忍，凑过去坐在他身边，用手拱了拱他：“老头子，别难过了，咱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？”
“回乡下，咱找刚子妈再谈谈，住旧房子就住旧房子，但这生活费，却得高一点儿才行。”
郭红英对吃住要求其实都不高，只要能不让她做家务就好，闻言便老大不愿意：“那不还是要做家务吗？”
刘坚道：“就煮个饭成了吧？只要生活费多一点，衣服出点钱还愁没人洗吗？”
这倒是，不过使唤别人哪有使唤不敢反抗的儿媳妇来得舒心啊，还得花钱。不过她也知道，再想像当年那样奴役傅春萍怕是不可能了。这个孙媳妇看起来也不是个老实听话了，算了，先弄点钱再说吧。
夫妻俩商量了一会儿，便在第二天早上赶着早班车回了北京城。
没办法，天儿太热了，不趁早的话，太阳能把人晒化。
李霞晨跑回来，就见门口坐着两个老人，她嘴角勾了勾，呵，这还不到半月呢，就忍不住了吗？
她一边掏出钥匙开门，一边问道：“两位怎么这一大清早的就过来了？”
“哼，我们不过来的话，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我们扔在军营里不管了？”
“怎么能说不
管了呢，你们二位的伙食费，宿舍的水电费不都由我们负责的嘛！”李霞从容地说道，顺势把他们两人请进了客厅。
不大的客厅布置得简洁又温馨。
看着这屋子干净敞亮的模样，就知道这里的主人是个勤快的。要是能住在这儿，想来自己肯定能什么家务都不沾吧。郭红英贪婪地想了会儿道：“部队里住得不舒服，我们要住在这儿。”
李霞倒茶的手顿了一下，淡淡地道：“你们知道，这是不可能的。大爷大妈，那些不可能的条件就别提了，说点合适的吧。”
郭红英不高兴地道：“我要住我孙子家，怎么就不合适了？”
“因为这房子是我的，来喝点水，可别走这一路中暑了。”李霞半点儿也不生气地把水放到他们跟前，心中庆幸婆婆带着牛牛买菜去了，不然她一听这话，肯定气得跟他们理论。
可对付这一对老人，理论肯定是没用的。
郭红英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刘坚则瞪大了眼睛：“你说啥？这房子怎么会是你的？你有那钱？”
“我有没有钱买房子就不劳你操心了，不过这房子的房本上确确实实就写着我一人的名字。得了，您二位也别打那些不该打的主意了，这部队虽然有吃有喝，可哪里比得上自己手头有钱想吃啥买啥来得舒服不是？村里熟人多，溜弯打牌，下棋钓鱼想做啥没伴啊，搁部队里头呆着，想买点好东西都买不着，多遭罪啊？”李霞循循善诱着。
刘坚哼了一声：“你知道在部队里呆着遭罪，还非把我们放在那儿？”
“这不是你们想不开嘛，尽提些不可能的条件，我们能有啥法子不是？趁着这会儿婆婆不在家，你们要提条件赶紧提，不然等她回来，我可就做不了主了。”李霞慢悠悠地说道，这两位今儿都找上门来，肯定是对之前的条件有些松动了。
刘坚眼珠子转了转：“这事儿你能做主？”
“那看你们要提的是什么了？说白了，婆婆她对你俩心里头有疙瘩，她是不可能跟你们住的，乡下那栋小楼你们也别打主意了，不可能。”
“那还能提啥？”郭红英哼了一声，怨念更加深重。
刘坚却是明白了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：“咱老刘家的老房子，你真给修？”
“那肯定的，真让你们住破房子，乡亲们的唾沫也得把我们淹了不是？虽然就你俩以前做的那些事，村里人也都知道，就是刚子不给你们养老，想来骂你们活该的人也不少。”李霞说到这，觑了眼刘坚和郭红英难看的脸色，心中颇为愉悦地继续道：“不过谁让刚子是军人呢，心又好，如今刘青山没了，给你们养老也算是还了刘青山生他的恩情了。”
老两口越听脸色越差，却也没法否认李霞的话。
思考半晌，刘坚道：“成，那就住老房子，不过这生活费得加一点，二十块钱，乡下人自然是够用了。可我和老婆子年纪大了，田地都伺候不了，啥都得买不是？这么点钱哪里够使唤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