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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多岁的小老板摇着羽毛扇子，指着插在软泥里的木牌。
“十五块半小时，明码标价，童叟无欺。”
江唯韩子陆互相看了一眼，江唯一边掏钱包一边问：“这船就是我们自己用浆划？”
小老板飞快摇着扇子，“对，自己划，从这边到那边桥底下，这段距离随便玩，不能过桥，押金两百，十五块半小时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。”
韩子陆笑了一声，江唯掏出二百三十块，“那我们包一小时。”
小老板笑嘻嘻送他俩上船，“坐我家船就对啦，绝对童叟无欺。”
河水很浅，一浆下去能碰到水底。
小船晃悠悠离开岸边，水波里倒映着岸边的路灯，小老板站在岸边朝二人挥手，“一小时啊，记住时间，三十块一小时，童叟无欺。”
韩子陆：“这人就会这么一个成语。”
江唯学着小老板的腔调，“明码标价，童叟无欺。”
韩子陆大笑，声音在水面回荡。
江唯看着韩子陆脸颊的酒窝，只觉心满意足，索性也不去管什么船桨，往前挪了挪，挨着韩子陆，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儿里。
没人划桨，小船慢悠悠随着水流前行，逐渐到了河道中央。
这儿有一块儿几平米大的浅滩，长着茂盛的水草和高高的芦苇。
一些莹绿色的小光点停在芦苇叶上，发出一闪一闪的光。
“萤火虫。”
“是啊萤火虫，感觉都好几年没见过了，上次见还是在平谷，平谷你知道吧？京郊那个。”
韩子陆：“桃子那个平谷？”
江唯：“不愧是厨师，说什么都能跟吃的联系上。”
韩子陆：“这叫职业素养。”
江唯做了个鬼脸，指着萤火虫，“要不要，给你抓一只？让你玩一玩儿再放。”
韩子陆：“别抓了，那边水浅，别把船卡住。”
江唯：“怕什么，又不靠太近。”
木浆搅动河水，在水面勾出一圈圈波纹，越靠近那片芦苇，岸上的路灯就离得越远。
光线暗下来，萤火虫的光也显得更亮。
当距离还剩两米，江唯停止划桨，朝韩子陆比了个噤声手势。
韩子陆小声说：“我本来就没说话。”
江唯：“所以叫你继续别说啊。”
这回韩子陆朝他比了个噤声手势，江唯撇撇嘴，耸了耸鼻子，“你故意。”
先前船桨荡开的水波逐渐恢复了平静，一轮弯月在水面上逐渐从破碎恢复完整，窸窸窣窣的虫鸣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偶尔几声蛙鸣掺杂其中。
江唯又下意识比了个噤声手势，伸着脖子，盯准了几只低空飞行的萤火虫。
等了一会儿，他试探着出手，谁知小虫比想象中灵活，三只里面有两只直接飞远了，只剩下一只，躲开了江唯的偷袭，慢吞吞停在水里冒出的芦苇尖儿上，又闪了两下，就暗下去了。
江唯盯着那根芦苇摩拳擦掌，嘀咕着，“就你啦。”
河心光线很暗，不发光的萤火虫趴在树叶上连个轮廓都看不出。
江唯掏出手机递给韩子陆，“帮我照个亮。”说着凑近那根芦苇，只等照明一来，瞬间把犯人缉拿归案。
灯光亮起，照着芦苇叶呈现出翡翠般的绿色，树叶背面那只小虫像被隔在绿色的灯笼里，透出个放大了的黑影。
江唯又“嘘”了一声，朝船外探出半个身子，慢慢儿把手伸向叶片。
就在他即将碰到叶子时，芦苇下的水面荡起了一朵水花，好像有鱼。
江唯下意识循声望去，不看还好，这一看，直接被惊得汗毛根根竖起。
他猛地向后闪身，大叫一声，“蛇！”话音未落，小船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，他挣扎想要扶稳，但整个人的重量已经压得小船失去了平衡。
“哗啦”一声之后，河面腾起水花，江唯掉了进去。
“江唯！”韩子陆慌张地站起身，直勾勾盯着江唯掉下去的方向，但等了几秒仍不见他出来。
韩子陆微薄的耐心被黑暗的水面消磨殆尽，他直接把手机扔在船上，跟着跳了下去。
两串气泡冒在水面上，韩子陆在水中焦急摸索。
虽然是条小河，但河心这段儿的水并不算浅。
江唯不是不会游泳，只是刚刚被那么惊了一下儿，掉到水里之后居然就忘了游泳这码事，手脚胡乱挣扎着，险些真的呛了水。
还好韩子陆及时找到他，一把把他揪了上来。
两片水花在水面绽开，江唯韩子陆一起游了一小段儿，伸手攀住了小船。
这船太小，被他们同时一攀，差点儿又要翻了。
韩子陆忙松开手，“你在这儿别动，我绕到对面。”
江唯咳了几声，粗喘了几口，想到刚刚那条蛇，忽然大喊一声，“子陆别过去，有蛇！”
但韩子陆已经绕到了对面，这时江唯才发现，他们两个人加上这条小船，都已经不在刚刚看到蛇的位置了，就在他掉水里折腾的这几分钟里，小船又顺流飘出了五六米。
江唯松了一口气。
韩子陆：“我扶着这边保持平衡，你先上船。”
江唯：“不不，你先，我扶着。”
韩子陆：“听话，你先上去，我比你轻，你拉我更容易。”
这话在理，江唯率先爬回船上，再把韩子陆拉了上来。
两人浑身湿透，头发尽数贴着头皮，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江唯把脸上的水一抹，一把拉住韩子陆，“你怎么也掉下去了？没事儿吧？”
韩子陆，“你呛到没？有没哪里不舒服？你说有蛇？咬到你了？给我看看。”他说着查看江唯的手。
江唯连忙否认，“只是突然看见，把我吓一跳，你看见没？那么粗一条，还是红色的！”
韩子陆摇头，脱了上身的t恤，拧干水帮江唯擦拭头发。
江唯仍然心有余悸，满脑子都是那条蛇——浑身黑红相间的斑纹，脑袋有手腕粗，蛇尾绕着芦苇，蛇身在水中漂浮，瞪着一双冷冰冰的蛇眼，朝他吐着信子。
那种颜色，应该有毒吧？
他带着后怕抬头看韩子陆，这才注意到对方自己浑身湿着，却在帮他擦水，而他却在想那条早就不知死到哪去的水蛇。
江唯也学着韩子陆的样儿脱了上衣拧干水，帮韩子陆擦拭头发。
两人互相保持着一样的动作，小心擦拭。
t恤拧过几遍，江唯的头发已经不再往下滴水，但还是湿得厉害。
韩子陆擦着擦着，忽然就抱紧了江唯，“你刚刚吓死我了。”
江唯自己也后怕，“哎，都怪我，害你也掉水里了。”
韩子陆叹了一声，没说话，只把江唯抱得更紧了。
回到岸上，两人一起叫了辆出租。
江唯本打算和韩子陆逛完街再另找一间旅馆住下，但临时出了岔子，也就没心思再去找旅馆了，报了之前的住处，带韩子陆一起回了他和赵思源同住的标间。
夏天衣服干得快，到屋里时，两人身上已经干了大半，但水虽然干了，河里那种土腥味却留在衣服上。
赵思源一开门就耸了耸鼻子，“什么味儿？”接着扫视二人，“怎么回来了？不说不回来住吗？我还以为今儿可以把两张床拼一起爽一下呢，谁知你又回来了。”
江唯拉着韩子陆进屋，“衣服脏了，忘了带换洗的，就回来了。”
赵思源，“衣服怎么了？你这是干嘛去了？”
江唯笑笑，不想把实话说出来，就随便扯了两句对付过去。
他把韩子陆安排在自己床上坐下，就拿着钱包下了楼，“子陆你等我会儿，我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。”
他这边一走，赵思源那边就走到韩子陆身边，“我说，你俩到底干嘛了？”
韩子陆眉毛一挑，“有些事，小孩子还是不要知道得好。”
赵思源脸色微变，张张嘴但没出声，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看着，一言不发，直到江唯回来。
江唯在赵思源肩上一拍，“行了我床让给你，我跟子陆到楼下睡。”说着拎起行李，拉着韩子陆就直奔了楼下。
进屋先换衣洗澡。
水哗啦啦冲刷下来，那股子土腥混合鱼腥的河水味儿总算下去了，江唯深吸一口气，总算舒爽了。
韩子陆问：“你不会游泳？”
江唯：“会，但这几年不常游。”
韩子陆：“正好是夏天，等回了北京，我们一起游泳吧，每周至少两次。”
江唯：“也行，可是为什么啊？你不是喜欢跑步吗？”
韩子陆：“你游泳水平一般，万一下次再遇到这种事，而我又不在你身边，怎么办？”
江唯：“不会的，哪儿那么巧啊，而且我会游。”
韩子陆：“不行，必须游。”
江唯发现韩子陆认真得异常，只得举手投降，“都听你的，学校里就有游泳馆儿，还挺不错的，当时还是奥运场馆之一呢，回头等我实践完，立刻跟你一块儿去办卡。”
韩子陆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，眼中浮出笑意，“乖。”
水流带着泡沫把两人的身体清洁干净。
韩子陆：“我洗好了，你呢？”
江唯：“我再洗一会儿，想再搓一遍肥皂，哎，我现在一闭眼就想起那条蛇，一想起我跟它在同一条河里泡过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。”
韩子陆：“没想到你这么怕蛇。”
江唯：“正常人都怕吧。”
韩子陆笑，“是么？我还挺喜欢的，干脆以后养一只吧。”
江唯：“千万别！”
韩子陆笑意更深，踩着*的脚印出了浴室。
江唯这才回过味儿来，韩子陆这是逗他呢，他记得很清楚，韩子陆说过好多遍，不会养宠物，何况蛇这种根本就不能算宠物的冷血动物。
一想到蛇，就又是一身鸡皮疙瘩，江唯把浴球又在身上使劲搓了几搓。
韩子陆披着浴巾走到床边，回头看了一眼浴室。
他打开随身带来的背包，从内侧一个小口袋里摸出个透明自封袋，盯着里面的十几颗白色药片。
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它们放了回去。
他很明确，自己一开始会失眠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，他从小一个人睡惯了，一时适应不了，只能借住药物。
但他没想到，后来即使江唯走了，他依然睡不着。
而且情况比一开始还要糟，四颗药片只够他入睡，却无法让他睡到天亮，连续三天，每天半夜必醒，每次醒来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旁边空着的枕头，他都一阵心悸。
后来，他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，把空调温度开低，裹上厚厚的被子，但没用，第四天仍然会醒。
他躺在床上，经常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再后来，他增加了安眠药的剂量，才勉强睡了个好觉。
韩子陆把小口袋收好，放回包里。
这时江唯裹着浴巾走出来，笑着唤了一声，“子陆。”
韩子路朝他走去，心里想着，也许经过这几个月，他已经习惯了和别人一起睡，也许今晚有江唯在身边，他的安眠药，已经用不着了。